第三百二十章 有所欲

　　原来她从前也是这样厉害的。
　　萧玖年的神思恍惚起来。
　　原来她也曾纵横四界，那些虽然猖狂孤独，但却美妙到只要一想起来还会忍不住心头战栗的记忆，都是那样真实。
　　她曾经有过那样辉煌的经历，可是现在，连她自己都渐渐的遗忘了。
　　她从前是厉害的，很厉害的，绝不会同现在一样，只能吞噬残魂以壮大自身，想要杀死一个妖族，就要舍身而上……
　　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弱！
　　那些记忆，如此深厚地埋在下面，从她被抽走体内的箫身开始，从她死亡被镇在乾坤院中开始，从叶嫣然夺走她失而复得的本体开始……
　　那些记忆，就从那些时候起，一层一层深埋下去，一直深到，她已经彻底忘记，原来自己的嚣张狂妄，从前是有实力做基础的。
　　她曾经做过那样了不起的事情，她曾经是无数妖族崇拜的身影象征，她曾经是真正的无可畏惧之人……
　　为什么呢？为什么呢？
　　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啊！
　　她没有杀过善人，从她拥有自身形体开始，就只会斩杀那些撞到她头上的獐头鼠辈，这怎能算是错？
　　她几乎慌张起来。
　　为什么？为什么？
　　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变成这样的呢？
　　顾至真只看见眼前那一团黑雾突然剧烈震荡起来，好像被狂风所吹拂，然后一直越过她，向远方飞去了。
　　她从前那样厉害，可是又那么孤独；她现在并不厉害，可是，也没有就不孤独……
　　她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！
　　为什么要让她想起从前的事情？
　　为什么不能让她将这些彻底忘记？
　　这个妖族……为什么一定要提醒她！
　　她明明可以这样继续活下去的，就算没了之前的辉煌，可是仍然可以恣意活下去！
　　为什么！
　　要把现在的她和从前的她作比较……
　　根本，就没有办法相比啊！
　　她浑身都在抖，连五脏六腑都不受控制的战栗着，这种痛苦使她完全忘记了先前想把面前这个妖族碎尸万段的想法，她只想远远地逃走，逃到一个绝没有知道她、了解她、找得到她的地方……
　　一定要是，不会知道她的从前的人……
　　一定要是，对她有无限的包容的人……
　　她不想再受到这样的质问，也不想再承受这样的敬仰，她要找一个对她没有任何要求的人！
　　不能对她的从前指指点点，也不能对她的现在评头论足……
　　她冲出数十座山头，才微微放缓了速度，另一种茫然，代替了恐惧，浮上她的心头。
　　怎么会有人无限包容她？
　　她想找到一个那样的地方，要去哪里才找得到？
　　顾至真那颗狂跳的心，把心口都弄的滚烫无比，可她全心全意期盼着等待着寻找着的那个人，却抛下她，一句话也没有留下的离开了。
　　她伸进黑雾中的手已经完全腐蚀，露出的骨节莹如白玉，而且连骨头也已经开始销蚀，有一些缭绕不去的黑气在指关节盘旋着，像小小的黑蛇，绕着玉峰山，一路蜿蜒地爬上去。
　　她没有去追暗箫，也是清楚因为自己决然追不上。
　　可是留下这样的痕迹，也是她存在的证明呢。
　　顾至真脸上浮起薄薄的微笑，眼睛里也有闪烁的诡异光芒。
　　她对着自己那只手，轻轻吹了一口气，看着黑气微微飘散，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快感。
　　果然，这就是暗箫做得出来的事情。虽然不明白她现在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，可她还是她，这就已经够了。
　　就算她现在跑了，也没有关系。她能碰到暗箫一次，自然就会碰到第二次。
　　传说中已经彻底消灭了的暗箫，她都碰得到，那还有什么是她寻找不到的？
　　就算是已经失踪数十万年的史神伏羲，就算是妖界的创始者陆吾，也未必就一定无从寻找。
　　她会走遍这四界，一寸一寸寻找他们的踪影。
　　她会著成这世上最伟大的书，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她的举动。
　　她不是完全听命于创始者的白泽，只记录允许他们记录的事项。
　　她会成为鲲鹏一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族人，她的名字会留在妖界所有的课本里，她的书会被所有史学家奉为圭臬，她的足迹，会像那位画成《万里江山图》的纤纤一样，遍布四界！
　　顾至真看着自己的白骨之手，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的辉煌成就，脸颊烧得通红，心却一寸一寸冷下去，提醒着她在那一切到来之前她将有多少坎坷需要经历。
　　是的，这条路不会那样容易的，但她并不怕。
　　一条人人都能走的路，又有什么可走之处？
　　她要走，就走从未有人走过的，就走所有人都望而生畏的！
　　唯有如此，才能证明她这一生没有白活；唯有如此，她才会凌驾于诸人之上，成为直到世界毁灭才会被彻底忘记的名字！
　　她冷静下来，除掉手上残余的黑气，想了想，又掰下一截小指骨，珍而重之的用一条黑线穿透紧系，挂在脖子上，然后才开始修复自己的伤处，看着白骨血肉慢慢生长出来。
　　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，这是她一切梦想真正开始的起点。
　　她会一字不落地书在纸上，刻在竹上，然后以此为始，一直到她记载下四界所无人知晓的秘密为止……
　　是的，是的，她会那样做的，她会做得到的。她有天赋，有实力，有运气，怎么会做不到？
　　她最后看一眼鲜血浸透的土地，毫不犹豫地转过身，甩着还在生出最上方皮肤的手，往外走。
　　她始终抬着头，走得很慢，看得也很仔细，不落下任何一点细节，哪怕叶子上沾染的血迹，她也会细细数清血迹的数目，那些尸骸残肢，更是牢牢印在她脑中，如画面一般鲜活。
　　直到……有个人形。
　　巫族死亡之后，自然而然会变回兽体，这是巫族妖族都具有的特性。
　　那么，这个人是没死，还是她不是巫族？
　　顾至真停下脚步，蹲下身子，一点不嫌弃地伸手擦净她脸上的血污，看清了长相之后，才开始感受。
　　恩，不仅没死，她也不是巫族。
　　或者说，正是因为她不是巫族，才能从方才那两个人手中留下一条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