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三十八 如此宝贝

　　“过了这条街，再前行三个路口，就是贾家的老宅。贾家从宁荣二公那代起，开枝散叶，繁衍至今已二十房，京中八房，老宅这边十二房。”
　　一路上，吴贵便听梁从事讲起古来，从孙仲谋筑石头城，一直讲到明祖开国建都，中间不知如何，又说起贾王史薛四家的情况来。
　　“史家这几年因越发困顿，难以为继，倒有十房进京依附保龄候、忠靖侯两位侯爷去了，金陵这边独留了八房。王家那边，从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以后，差不多也有十二房人口。不过，因王节度治家如治军，颇有法度，对族人也是不容情面，族中向来惧怕他，便只有两房随着他入了京，连他自己的亲兄幼弟都留在了金陵。”
　　听到王子腾治家如治军这话，吴贵不免暗嘲了两句，梁主簿跟自己一样，也是初来金陵，怕是不知道这王子腾的长兄及其幼弟王子胜，竟是十分不堪。
　　还没来得及说薛家，便听有属吏来报，“从事大人，鸿胪寺一干职司到了。”
　　梁主簿听后，便告诉吴贵，他要随鸿胪寺的寺卿、主簿、司丞、鸣赞、序班等人，去那边摆车驾仪仗了。
　　说着，不及招呼吴贵，梁主簿便下车走向刚才那辆华盖大车去了。
　　少顷，吴贵便听车外凤管鸾笙齐鸣，街上群众喝彩声不绝。未几，又是一阵锣鼓声喧，车队才跟着徐徐移动起来。
　　吴贵看了一路的风景，眼见差不多离薛家还有几个路口，才带着解宝、万全离了车队。
　　刚到薛家，便见薛蟠急匆匆走了出来，嘴上老远就喊着，“哥哥太不仗义！”
　　吴贵有些不解，问道，“兄长这话何意？”
　　薛蟠走上前，一把攀住吴贵胳膊，“我昨日从哥哥那里回来后，又去了舅舅家，想着瞧一瞧仁表哥，可惜大舅没让我见他。我从他那里才知哥哥竟有事瞒着我。”
　　说到这里，薛蟠神情似笑非笑地望着吴贵，看那意思，希望吴贵能给他一个解释。
　　吴贵纳闷道，“这话说的不明不白的，兄弟我是一头雾水啊，兄长有话尽管直言。”
　　薛蟠嘿嘿一笑，并没有开口，接着便要去牵吴贵的手。
　　吴贵连忙躲过，薛蟠并不在意，伸手示意吴贵跟他进府。
　　过了影壁，吴贵便见薛家前院院内红绿交映，遍植海棠芭蕉。穿过抄手游廊，又见亭榭楼台隐在红香绿嫩中，一片春意盎然。翠竹遮户，兰桂当阶，栏楯台砌，纹窗雕槛，与北地房舍大有不同。
　　走过一条曲折小径，廓然开朗，便见有一弯活水穿户而过，水中种着睡莲，更养着各色锦鲤，水面上偶尔还会窜出一只肥鸭子(原谅一个不识稼穑的现代人，哪里认得出这是鸳鸯啊)。
　　吴贵见了艳羡不已，江南园林之精美，哪是京里那些四四方方的院子可比的。
　　一路走来，这薛家府邸，都抵得上他前生见过的市人民公园了。
　　见吴贵啧啧称赞，薛蟠不免得意起来了，“怎么样，我这处院子比薛老二家如何？”
　　吴贵笑道，“目之所及，尽是清幽雅致。”
　　薛蟠嘿嘿一笑，“我还有处差不多大的别院，哥哥喜欢的话，便送你一座如何？”
　　吴贵一听，顿时惊了，这般大方吗？忙道，“兄长说笑了，这么一处院子，差不多也得价值千金吧。”
　　薛蟠哂笑道，“不过值一副画罢了。”
　　见吴贵不解，薛蟠一拉吴贵，嘿嘿笑道，“咱们义气相交，哥哥可以不仗义，我却不能不仗义，让我带你见识一番。”说完，冲着吴贵挤了挤眼，才拉着他到了一处院子。
　　进院后，薛蟠吩咐小厮、仆从不要跟随，吴贵便也让解宝、万全在院里等候。
　　二人进了屋后，薛蟠走到一堵墙边，伸手抱了一下靠墙立着的一个青瓷花瓶，便听咯吱一声响，靠里的一架书柜移开，竟然露出了一道门。
　　见吴贵面带异色，薛蟠得意道，“这是我祖父早些年弄的，连我妈都不知道呢。”
　　接着薛蟠打开了那道暗门，从里面拉出一个一人多高的百宝箱来。
　　薛蟠一边翻箱倒柜，一边道，“我昨日从哥哥那里回来后，便去了舅舅那边，可惜大舅竟然不让我见仁表兄一面，不过表兄还是让他的贴身小厮，给我留了话。”
　　吴贵见薛蟠要说那什么“不仗义”的事，便留心细听。谁知薛蟠突道，“找到了！”
　　吴贵近前一瞧，见不过是锦缎裹着的几个画轴，暗道，难道是哪种画？这也值得这薛大傻子巴巴的拿出来献宝吗？
　　薛蟠抽掉了外面的锦缎，一边解绳，一边道，“从表兄那里，我才知哥哥在京中，弄了个风靡全京的玩意，听说连琏二哥都日日痴迷，哪知哥哥竟然不告诉我，太不仗义了。”
　　吴贵这才知道薛蟠说的是什么，要说风靡全京的玩意，不就是景崇德前儿书信里提到的撞球吗？
　　吴贵不由笑道，“我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呢？原来是些小玩意罢了，改日替你做上一个就是了。”
　　薛蟠笑道，“我就知哥哥定然不会欺我，那就说好了，那什么桌上捶丸，等过些日子，哥哥无论如何都要替我做上一个，也让我提前见识一下这京中的新鲜玩意。”
　　吴贵连连答应，不过他对薛蟠拿出的这“画”儿，倒没什么期待了，就那种中国风抽象般的画风，人物能好看才怪。
　　他这边意兴阑珊起来，便听薛蟠嘿嘿笑道，“哥哥过来瞧瞧。”
　　吴贵见薛蟠打开了画轴，近前一看，不免大吃一惊，画还是那种画，不过却是写实的西洋人物画，上面是一个双手扶着肩上陶罐，做倾倒状的妙龄少女，倒出的并不是水，而是长长的洁白细纱。
　　这少女两颊红晕，身体丰腴优美，看上去很是圣洁肃穆。
　　吴贵不免暗暗赞叹了一声，前世再是见多了东瀛老师们的身体，也会被这画的魅力感染的。
　　吴贵本想说些什么，却突然听到薛蟠的呼吸声，犹如扯风箱般沉重起来。
　　吴贵忙回身望去，甫一见薛蟠面红耳赤的样子，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，“兄长就这点出息吗？”
　　薛蟠不由红着脸怒道，“我好心拿宝贝给你看，你竟然笑我。”
　　吴贵却道，“我还以为什么宝贝呢？就这些画儿，哪里值得兄长这般郑重。”
　　薛蟠见吴贵竟然不稀奇，不由脸上更红了，急道，“这还不是宝贝？你见过天下有这样的宝贝吗？这画的都跟活人一般了，如这般活的画你见过吗？”
　　吴贵有意卖弄，哂笑道，“不过静止的画罢了，当我多稀罕呢，我可是连会动的画都见过的。”
　　竟然还有会动的？！薛蟠顿时便觉得手里的画不香了，连忙拉住吴贵道，“哥哥，我的好哥哥，真有会动的吗？这无论如何都带兄弟见识一番啊。如果哥哥答应了，日后但有所求，兄弟定万死不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