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4.当我曾经是少年

　　“……镜子里面
　　像看到人生终点
　　或许再过上几年
　　你也有张虚伪的脸
　　……”
　　我？
　　以前的我……是什么样子的？
　　陈登山眼神迷茫，伸出手向前，在半空中轻拍了一下。
　　没有碰到温热的实物，没有碰到那张似曾相识的年轻的脸庞。
　　一切皆是虚幻。
　　他忽然醒悟过来，抬头怔怔看起，大舞台上的方白老师声音气息越唱越急，小舞台上的三位评委老师也都直愣愣的，各自维持着一个如同雕塑般的姿势，一动不动。
　　观众席里的总体气氛略微轻松一点，但不少人似乎也跟陈登山一样，或捂着胸口，或拳头捏紧，预感到了什么。
　　那些人全部都西装革履。
　　“或许再过上几年
　　你也有张虚伪的脸~
　　难道我们是为了这样
　　才来到这世上
　　这问题来不及想
　　每一天一年
　　总是匆匆忙忙——”
　　伴奏逐步转为低沉，然而只不过是欲抑先扬。芸姐脸皮子上下一眨，感知到方白的大招要来了。
　　果然，暂时的低沉，换来的是接下来一步到位的、饱含着浓烈感情的炽热高昂，正在演唱中的方白猛地捏紧麦克风，把它从架子上取了下来。
　　唱这首歌，他要竭尽喉咙里的心气。
　　“你我来自湖北四川广西宁夏河南山东贵州云南的小镇乡村
　　曾经发誓要做了不起的人——”
　　歌词如洪钟大吕。
　　敲响了台下陈登山的呆愣的脑子，使他不自觉把已经摆出好久的二郎腿收了起来，规规矩矩的坐着。
　　就像20年前，他乡下的阿爸教陈登山读小学课本儿的时候。
　　“…却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某天夜半忽然醒来站在寂寞的阳台
　　只想从这无边的寂寞中逃出来——”
　　无数次半夜惊醒，无数次失眠站在阳台上抽华子，望着外边车水马龙永不停歇的城市霓虹夜景发呆……
　　这很正常吧，总有那种时候吧，每个人都有的，既不想打游戏又不想找朋友说话的时候……夜深人静最孤独的时候……
　　那时候，我心里在想什么？
　　我就是这么过到了现在？
　　陈登山坐在观众席座位上，忽然无所适从。
　　他不敢看周围的新人们，闭上眼睛，默默告诉自己：
　　不，我过得很好的，很好的。
　　我有老婆，相亲认识的，虽然跟以前青春时代的幻想相去甚远，但也还算喜欢；
　　我有工作，师兄推荐的，虽然这份工作经常加班但我干了好几年，老板很良心，老员工是有加班费的；
　　我还有房贷，为了结婚立下的，虽然很多，但是按照我现在的收入，节省一点，5年内不是不能够还完；
　　我还有……我还有什么？
　　爱好？
　　吃火锅？刷视频？看小说？
　　不，不，不不不。这些都只是……消遣而已。
　　我还有什么？
　　“……许多年前
　　你有一双清澈的双眼
　　奔跑起来
　　像是一道春天的闪电
　　想看遍这世界
　　去最遥远的远方
　　感觉有双翅膀
　　能飞越高山和海洋
　　……”
　　20年前，某天清晨。
　　山贵省乡村土房里，有一老一少，抱着小学读本互教互学。
　　他们是一对父子。
　　背完一篇课文，皮肤黑巴巴的老人问小孩儿：
　　“崽儿，你想去城里头读书不？”
　　幼小的陈登山眼睛明亮，抬头问：
　　“阿爸，读书为什么要到城里头读？我在咱乡里读，不好嘛？”
　　“乖，你大哥在里头工作，你去了，他好放心。”
　　“那阿爸你捏？就一个人呆在乡里头啊？”
　　“我嘛，嘿。一个老头子，栽在乡头无所谓，死了都没得人问。”
　　小陈登山知道阿爸又开玩笑了，这不是第一次。
　　于是他放下课本，小脸绷起来，又严肃又认真地说：
　　“阿爸，我去了城里头读书，以后也会回来的。”
　　“城里头比乡里头好玩无数倍，就怕你到时候哭斗闹斗不愿意。”老人摆出笑眯眯的表情，逗孩子逗得兴致盎然。
　　“不会的。”小陈登山有些委屈，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观点：“我们小学新来的支教老师说，人一定要有自己的梦想。”
　　“哦，那你给老师说的是啥子梦想嘛？”
　　“我的梦想就是以后长大了，把城里的好处都带回来，帮阿爸把乡里搞得跟城里一样好！！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老人对着面前唇红齿白的认真小孩儿，竟然默然了一会儿。
　　踌躇之中，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　　“好，阿爸相信你。”
　　全身黑巴巴的老人最后这么哄道，顺便卷起小学教科书当棍子，敲了一下小陈登山的头顶，说：“好好学习，不然去了城里头也得给别个挤回来，听到了没得？”
　　“嗯！”
　　……
　　“阿爸……”
　　体育场馆内，陈登山声音嘶哑，眼泪无声而流。
　　阿爸……他的脸是长成什么样子的？
　　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？
　　乡里……乡里……
　　好多年没见过大哥，没回过乡里祭祖了……
　　“许多年前
　　你曾是个朴素的少年
　　爱上一个人
　　就不怕付出自己一生
　　相信爱会永恒
　　相信每个陌生人
　　相信你会成为最想成为的人——”
　　陈登山失魂落魄，又难以阻止自己的头部睁开眼睛，不自觉看向台上正在唱歌的音乐人。
　　细微的抽泣声隐隐约约，他又扭头四望，发现大家跟自己相比，也都好不了多少。
　　方白老师唱的难道是扎心神曲？
　　一向惯于苦中作乐的陈登山，忽然脑海中冒出来了一个无厘头的想法，但又在一秒之后被他自己掐灭了。
　　他原本正坐的身体又略微放松，稍稍往后靠，靠在了椅背上。
　　只是这一次却没有翘二郎腿。
　　陈登山确定自己很“喜欢”这首歌，也许这里面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情绪。
　　但都不重要，虽然到目前为止只听了半首，但他已经决定回家就加入付费歌单，把《你曾是少年》循环播放了。
　　“……习惯说谎
　　就是变成熟了吗
　　有一套房子之后
　　才能去爱别人吗
　　总是以为成功之后
　　就能抚平伤痕
　　欲望边埋着错过的人
　　当青春耗尽
　　只剩面目可憎……”
　　想了想家里相亲认识的、不熟悉的新婚妻子，以己背负的婚房房贷，又追忆了下过往，陈登山看了看周围之前还觉得蠢到爆的年轻实习生，没来由地感觉好羡慕。
　　我当年大学时期也超帅的……
　　只是当青春耗尽，只剩面目可憎了……
　　他自嘲地笑了笑，原本低落的心情竟然回升了一下下。
　　“你我来自湖北四川广西宁夏河南山东贵州云南的小镇乡村
　　曾经发誓要做了不起的人
　　却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某天夜半忽然醒来像被命运叫醒了
　　它说你不能就这样过完一生——
　　许多年前
　　你有一双清澈的双眼
　　……”
　　唱至末尾，方白深呼吸一口气，吐出了最后的歌词：
　　“当我和世界初相见
　　当我曾经是少年。”